【人在帷森】▏佳作赏析《盛夏的刻度》

文/唐恒（设计）

蝉是夏天最忠实的计时员。

清晨五点半左右，第一声蝉鸣从楼下传来，清晨的清静就此打破。到七点，它们渐渐聚成合唱，但还留有余地，一声与一声之间有空隙，让阳光可以从间隙里漏下来，化成在地砖上画出斑驳的影。随着太阳逐渐高悬，热浪从地面腾起，蝉声也随之沸腾，成千上万只蝉同时振翅，那声响不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持续状态，一种密度，把空气挤压成黏稠的固体，让人闷得喘不过气。人被裹在这团声浪里，像琥珀里的小虫，动弹不得。

我曾讨厌这样的时刻。每年入伏，蝉声一起，我便觉得夏天的威力要来了。在室外稍微走动，汗水从每个毛孔渗出，黏腻地贴着皮肤，衣服裤子全被汗湿。那时候我总想：为什么夏天不能温和一点？为什么非要这样铺天盖地、毫不留情？不会真的有人喜欢这个季节吧？

可后来我发现，正是这种不留情面，让夏天成了唯一无法敷衍的季节。它迫使你不得不暴露在热浪下。汗水是真实的，炎热是真实的，蝉鸣也是诚实的，你无处可藏。在烈日下，感受皮肤如何一寸寸发烫，感受自己的呼吸如何变深变重。这种被迫的坦诚，起初是折磨，久了竟生出某种真实感。因为夏天能够撕掉所有伪装，让每个人都体会到这份“热情”。

但西瓜是这个季节的救赎，也是它的隐喻。

水果店里，绿皮黑纹的瓜堆成小山，敲上去嘭嘭作响。抱一个回家，刀锋切开的瞬间，那股清凉的甜气炸开来，红瓤黑籽，汁水横流。最妙的是一口咬下去——冰凉的、脆甜的、汁液四溅的，整个夏天的对抗与和解都浓缩在那一口里。热还在窗外嚣张，蝉还在树上嘶鸣，可嘴里那一点清凉像是秘密的领地，让身体和夏天达成了短暂的停战协议。

我逐渐学会了在这种停战里观察夏天。黄昏时分，蝉声终于从沸点回落，像一锅煮了整天的汤慢慢收了火。天色从白炽变成橘粉，再变成靛蓝。晚风起来的时候，那些被晒了一天的树叶开始窸窣作响，像是在舒展筋骨。整个世界从白日的紧绷中松弛下来，猫从车底钻出，懒洋洋地伸腰，人们的脚步也不在匆忙，取而代之的是悠闲的散步。

深夜十一点，蝉终于歇了。万籁俱寂中，耳朵反而嗡嗡作响，那是白天的蝉鸣留下的余韵。窗外月光清凉，树影一动不动，空气里还残存着白日热量的余味。我躺在凉席上，皮肤贴着竹片的凉意，忽然觉得夏天其实很公平。它给了你无法逃避的热，也给了你无可替代的甜；给了你汗流浃背的白天，也给了你晚风拂面的黄昏；给了你不留情面的拷问，也给了你大快朵颐的宽慰。

蝉明天还会鸣，西瓜明天还要吃，夏天还在继续。而我终于不再想着逃离，不再盘算着“熬过去就好了”。我开始认真地、投入地，在这个季节里活着，感受每一滴汗水的重量，每一口西瓜的甜，每一声蝉鸣的起落。盛夏如此盛大，它值得我以全部的感官去回应，而不是蜷在空调房里，做一个缺席的人。

呷一口夏天。苦是苦的，咸是咸的。可吞下去之后，舌根泛起的甘，是其他季节给不了的。

下一条      【人在帷森】▏佳作赏析《夏天的风》